+4 種植西瓜子和開出腐花的鬼地方。

有時會覺得有人在叫囂著，
直到我哭了為止。



前兩天寫了一篇文章，
裡頭為了“心因性遺忘”這個病症特地去請教讀醫學的小楓，
然後這幾天就會一直想到這個病症。

是什麼樣的傷痛要人寧可去遺忘？
是什麼樣的事情要人寧可去放棄？

又是誰，遺忘了誰？

很多的想法吧，
其實人是很複雜又矛盾的。

明明聽著搖滾樂眼淚卻還是掉得很兇，
聽到好笑的事物卻仍是感覺心情低落……
大起大落的感覺真的很不好，
彷彿走在鋼索上想保持著平衡，
卻老是跌落下來重新開始。

也許遺忘也是一種方法吧？

但我不想忘，
就算每次想起來都會難過，
我還是想狠狠記住你手心裡的溫度。

如果你知道的話，
肯定不會相信我變得和讀幼稚園時那麼愛哭吧！
畢竟我在你面前，
是個一向能獨立自主的小孩子，
總是不必讓你擔心。

還是很想聽聽你以前的聲音，
而不是當時沙啞的嗓音。

很難過的，
即使已經過了三個多月……
仍是在想到時會忍不住掉下眼淚。



哭了之後，
理智總會落井下石提醒你已不在了……

有時候說再見，意思是“再也不見”……

也許是懶惰了吧、也許是逃避了吧、也許是不想了吧……
總覺得我們家的時間慢了下來，
大家用著緩慢的時間在渡過日子。

凱因為暑期輔導在事情過後每天就像上課一樣早早去學校，
瑞有著山一般高的暑假作業和永遠去不完的補習。

我每天賴床到十一、二點，
之前電腦沒壞時都是窩在電腦前面畫畫圖、寫寫文，
偶爾幫媽媽跑個腿、做點家事、出點門晃晃，
但大多時間都膩在家裡生了根，
不想出門。

可能也是耍賴著時間太短找不到打工的藉口，
我這個暑假反常地逍遙自在，
除非有人約出門或是有我想去的展覽，
我根本就沒踏出家門一步。

……知道嗎？
我已經不太悲傷了，
甚至開始習慣家裡少一個人聲音的感覺。

唯有與媽媽偶爾聊起時會傷感，
眼淚好像會刺痛臉頰一樣，
但用手背擦去後明天又要繼續過日子，
夜晚總會過去、清晨總會到來。

和媽媽、弟弟聊天時我總不自覺地逐漸加大音量，
直到他們要我小聲才會不好意思的收起，
少一人的聲音就要用加倍的音量才能製造出那種歡樂，
這是我近日的感覺。

家裡安靜的可怕。

說完全擺脫了悲傷那是不可能的，
雖然我已經以常人不可及的速度回復到平時個性的我，
但不代表我就已經走出陰暗圈子。

近來根本睡不著，
總是在床上翻到快早上才入眠，
然後入眠後睡沒幾個小時中午就又爬起床了，
有次甚至才睡了三個小時就撐到當天半夜十二點才去睡覺。

潛意識果真不可小覷啊，
真的。

口中說著再見，
腦袋簡單的轉換成“永遠不見”，
心口卻仍舊天真的想著“再度相見”……

天真的愚蠢，
簡直到了無可救藥不是嗎？

胸口空空如也的部分是帶走的地方，
也許時間無法填滿那裡，
只是從那個洞流逝而去罷了？

爸爸……
希望哪一天我能真的笑著對你說再見，
那個時候，
還希望我能獨立堅強到後面能補一句“再也不見”才好。

在六月二十六日星期二那天，
因軍訓和國文課放假，
所以我們那天都在宿舍裡讀書拼命。


我本打定主義要將隔天的國文、設計史和色彩學讀好，
沒想到一通電話打來把我的計劃全數打亂。


一通電話，
讓我的心情一下子如石子往山谷下丟一般，
一瞬間我只感覺什麼東西在轉著，
然後我根本沒聽清楚媽媽在電話裡說了什麼。


掛掉電話，
我近乎用飄的走回書桌前，
問羽琦和阿布我該不該回去？
明天就要考試了，
我該是馬上回家還是狠下心來把這最後該念的書念完？


後來她們一字一句都在喝斥我回家，
我百般無奈，
只好將我要看的書一本本往包包裡放，
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台北。


等到了醫院，
才知道一切不只變化得很快，
更是往最糟的情況變化。


那天到醫院時我直闖醫院的心導管室，
媽媽、放溫書假的凱和上課到一半的瑞都已經在那邊了，
我一走到媽媽面前，
媽媽的眼淚就滾下來了。


我這才知道一切都回不了頭……


爸爸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，
上次的四天假期是血小板不足，
但現在已經是癌細胞跑至肝臟，
結果為了爭取時間先行做化療，
沒想到此一決定竟讓肝臟的癌細胞爆炸至全身，
甚至整個身體就像水腫一樣，
只是裡面的不是水而是血。


第一眼看到，
我以為已經天人永隔了。


第二眼看到，
我慶幸我還能看到他與我四目相對。


然後我才知道，
什麼叫作悲傷到說不出話來的感覺……
酸澀彷彿要將自己溺斃，
口一張開只能大力吸氣喘氣，
什麼話都說不出來。


癌細胞在身體裡，
就像鐵器內裡一碰上溼氣就會快速生銹，
稍不注意就會整個銹壞、崩潰，甚至粉碎掉。


我握緊他的手，
想說的話滾在喉頭，
卻又一次次的吞入腹中，
能清楚表達出的只有“我回來了”這一句話，
剩下的全化為淚水在眼睛裡打轉。


模糊的視線還能不能抓住你的模樣？
耳鳴的聽覺還能不能聽見你的話語？


我感覺腦袋在暈眩，
全身在發冷，
就連握到你的手都覺得是你把溫暖帶給我，
就像我小時候每逢冬天你會握緊我的手給我溫暖一樣。


還能不能讓你看到我老去的模樣？
還能不能讓你看到我結婚生子的時候？
還能不能讓你看到我在職場上叱吒風雲的樣子？
還能不能讓你看到我畢業時的生澀表情？
還能不能讓你看到我升上二年級後的忙碌情形？
還能不能讓你看到我在暑假中考到駕照的得意神情？
還能不能讓你看到後天的我？
還能不能讓你看到明天的我？


你還能不能看到，
往後每一段時期的我？




「……加油，等你身體好一點，我們就回家。」


媽媽在你耳邊顫抖著聲音說加油，
而你只是點點頭。




加油，請你加油……
就算說謊給你聽，
我們也當是在自欺欺人，
還是希望你加油……




病危




通知上確確實實的白紙黑字，
主治醫生的口中也說出了這兩個字，
但我們依然希望你活下來，
只要活下來就什麼都好。


請你一定要加油，爸爸。

我像是個酒鬼，狂飲著從妳們身上奪來的關懷。

想到妳們，我就算獨飲也能很快樂。

酒很苦啊，我知道。
哇啦哇啦的哭與吐，我還能吐出一些我腸胃排斥的東西。
但那些酒，還是有些好的東西。
例如獨立。畢竟我再一陣子就要步行離開了，那些蘭姆酒我會扛在身上，獨自一人慢慢啜飲。

或許，找一天我會與妳們分享這些酒。
到時希望妳們不要推辭，乾杯後一口飲盡。
瘋言瘋語後，清醒是明天的事了。
是吧？朋友們。

狂飲後的反胃　我想妳們都能了解。